受訪專家: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院教授 陳那波 ¨華中師范大學社會學院副教授 梅志罡 ¨西安建筑科技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 靳永翥 ¨中國社會工作聯合會城鄉社區工作委員會副主任 韋志中
本報記者 張 爽 張炳鈺
“到了年底幾乎天天都要吃席,有時一天要趕好幾場”“換個窗戶、去瘟神也要辦酒席”“20年前禮金是二三十元,如今要三百起步,每年份子錢都要花兩萬塊,借錢也得給?!焙?、貴州、河北等多地村民告訴本報記者,人情往來已成為一項經濟負擔。
“禮金支出比一年生活費還多”
從古至今,紅事白事都是家中大事,一家有事、八方支援是最樸素的倫理秩序。但如今,這份純粹的“人情”逐漸變了味。
在河北唐山某村,當地習俗是家中老人從66歲開始每年要辦壽,“辦酒穩賺不賠”已是當地公開的“秘密”。村民劉靜(化名)每年都要操辦公公的壽宴,她給記者算了一筆賬:農村房屋面積大,能直接在家辦酒,再請兩個相熟的鄰居幫忙打點,一桌16個菜,粗略估算成本需要600元,加上酒水不超過1000元;一桌能坐下10人,每人隨禮至少300元,還能凈“賺”超千元。
家在湖南瀏陽的羅雯(化名)面臨著相反的壓力。她的母親沒有工作,父親經營的研學基地近兩年生意慘淡,兩人幾乎沒有收入,日常開銷全靠羅雯和妹妹承擔。即便如此,父母每年的禮金支出仍需1~2萬元,“比他倆一年的生活費還多?!绷_雯說,聽說村里有人借錢也要隨禮。
遼寧開原一位常年在外打工的村民向記者抱怨:“越是經濟不好的時候,村里人越愛辦酒席?!彼钠拮雍湍赣H沒有固定收入,卻經常要去隨份子,家里的經濟負擔更重了。本報記者調查中發現,為了把送出去的禮金收回來,不少人會換著花樣置辦各種酒席,辦一場就能收回或凈賺一筆錢。
2017年,華中師范大學中國農村研究院發表的一項調查顯示,農村人情消費支出劇增,鋪張浪費、炫耀攀比等現象屢見不鮮。據報道,西部某鄉鎮2022年登記在冊的酒席達4800余桌,平均每天13桌流水席。2023年一項回鄉見聞報告結果顯示,超五成受訪家庭前一年人情支出超5000元,占當年農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約1/4。
給農村發展帶來一系列隱患
不少村民對繁多的酒席怨聲載道,但為什么不能干脆拒絕參加?
從根源上看,“人情”是傳統農耕文明的社會支持系統。中國社會工作聯合會城鄉社區工作委員會副主任韋志中指出,農耕社會人群聚居且固定,紅白大事、天災人禍都需鄰里幫襯,這種互助構成最初的安全感來源,禮金則是為了幫有需要的家庭渡過難關。
華中師范大學社會學院副教授、華中師范大學社會福利研究中心主任梅志罡解釋,在城鎮化進程中,熟人社會解體帶來的不安全感,讓人更重視“人情儲蓄”。若不參加別人的宴席,會擔心自家有事時無人幫忙。劉靜坦言,出于社交壓力,即便家里條件不好,也得“打腫臉充胖子”,每次隨禮300元。
宴席頻次失控、禮金互相攀比、性質開始功利化,鄉村宴席演變為斂財工具,這是多方面原因促成的。
支持系統改變。市場中,“殯葬一條龍”“婚慶一條龍”等專業服務基本能滿足辦事需求,鄰里的幫襯不再必要。宴席中的情感交流被沖淡,甚至不少人“送完份子錢就走”。
情分開始變現。雖然人與人之間的聯系還在,但在宴席已成為一種經濟負擔的狀況下,情分逐漸成為“變現”資源,“收干兒子宴”“母豬下崽酒”應運而生。
放任這種不良勢頭蔓延,會給農村發展帶來一系列隱患。
不利和諧發展。在農村,收入來源本就不多,若將有限的資金投入禮尚往來,甚至錢包因此被掏空,不僅給村民增加經濟負擔,辦宴席投入的大量人力也在消耗鄉村的勞動力資源。不少人已對這種勢頭心存不滿,但又不敢挑明,只能不甘不愿參與其中。長期下去,不利于村莊和諧與集體經濟的發展。
舊俗加速“斷親”。青壯年外出務工,回鄉宴席成為維系關系的特殊紐帶,但他們更講究隱私,不希望被過多干涉或介入他人生活。要求他們頻繁去應酬、支付高額禮金,可能引發對家鄉的不認可和遠離,致使農村“空心化”更嚴重。今年初,河北一對姐妹回村辦事時寧可住賓館,也不想住在家里,原因之一就是不想應付人情往來。
食品浪費嚴重。辦宴席的人想爭排場,酒店為掙錢湊齊“十全十美”等好彩頭,導致宴席鋪張浪費嚴重。中國社科院的一項調研顯示,“滿月”宴請等各類“事件性宴聚”浪費率在30%左右,城鄉婚宴酒席浪費率最高,達40%以上。食品安全問題也需警惕,數據顯示,2010~2020年間發生農村吃席食源性疾病暴發事件1421起,總體呈上升趨勢,主要集中在夏季。
找到人情與理性的平衡
合理的農村宴席是一種傳統文化的傳承,更有著強社交功能,可增強村莊凝聚力,治理不能“一禁了之”。
西安建筑科技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靳永翥研究基層治理多年,他表示,“作為一種傳統習俗,宴席文化深入人心,最忌‘一刀切’以及強制干預?!敝袊嗣翊髮W社會學院教授陳那波也認為,“一禁了之”會破壞干群關系,可能收效甚微。5年前,貴州遵義某村的兩委班子成員邢帆(化名)所在村子曾禁止婚喪嫁娶外的宴請,但村民抵觸強烈:“辦酒席不犯法,憑什么管?”當地為應對濫辦酒席問題所組建的臨時工作組也因工作量增加無法持續,最后不了了之。
專家們認為,要將風俗中的“糟粕”和風俗本身分開,不能因為有人辦“無事酒”,就禁止所有酒席,破局在于找到人情與理性的平衡。
發展經濟,替代宴席賺錢。韋志中認為,長遠來看,發展經濟是根本。通過探索特色產業、吸納農村就業,讓村民個人利益與集體利益相統一。當其擁有穩定收入,自然會減少從禮金上“賺錢”的想法。
文化引導,培育鄉村風尚。陳那波認為,移風易俗,本質上是一場文明重塑,旨在重建更健康的情感連接,而非消滅人情。對于確需“移”和“易”的,要以倡導為主,保持制度彈性,堅持干預與協商相統一,不斷與村民互動,以逐漸得到村民理解和接受。
柔性管理,倡導村民自治。部分地區已探索出規范之道:貴州省湄潭縣由有威望的黨員、村干部、鄉賢組成紅白理事會,約定酒席規模、車輛數量、禮金數額等,濫辦酒席現象明顯減少;貴州省黔東南州利用閑置學校、集體倉庫等建設“合約食堂”,明確只承辦婚喪嫁娶宴席,拒辦其他名義酒席。這種村民自治模式減少了對行政權力的依賴,制度規范更易被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