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抗癌協會理事長、亞洲腫瘤學會主席、世界整合腫瘤協會會長 樊代明
仁文對于醫學的重要性,源遠流長。我國自古以來,無論是藥王孫思邈、醫圣張仲景,還是神醫扁鵲、撰寫《本草綱目》的李時珍,都是先習文修身,后潛心醫道,憑借深厚文化底蘊成就一代名醫。包括我國古典文學巨匠如曹雪芹,其《紅樓夢》中亦蘊含百余種藥物知識,可見文醫相通。更有孫中山、魯迅、郭沫若等名人,皆有學醫背景,最終卻在更廣闊的領域成就斐然,這正是醫學仁文精神的延伸與升華。
以“醫技求深”,靠“仁文致遠”,醫技固然要持續發力,但仁文更為關鍵。醫學技術好比參天大樹的枝干,欲其茁壯,離不開仁文“沃土”的滋養,更離不開仁文“陽光”的照耀。我們強調醫技的精進,更強調仁文的重要性,它是整個醫學發展的方向盤,亦是關鍵時刻的剎車片。醫學技術教我們怎么做,而仁文則指引我們該不該做。
醫道之境,于“真、善、美”中求索和諧統一。整合醫學主張醫學不是純粹的科學,是最真的科學、最善的藝術、最美的仁文三者的有機整合。
所謂“真”是在科學求真的同時,也要看到科學本身的局限性。醫學的對象沒有固定的參數,只有無限的變量。醫學面對的是鮮活的人,每個患者皆是獨特的,其自身的參數于自身有意義,不能簡單將他人的標準生搬硬套??茖W研究常聚焦于事物的兩極,或是或非,或0或100兩個答案,而醫學的真諦在于把握0到100間所有可能的正確答案,因人、因時、因地而異。臨床醫生需明辨局部的真、瞬時的真,未必是整體的實、長遠的實,需超越表象,探求本質之真。
所謂“善”是善于應變、善于適應的善。不僅僅是醫患間的信任與友善,更深層次的含義在于,醫生應如水般隨物賦形,靈活通達,依據患者的具體情況,制訂最適宜的治療方案,助其隨遇而安。這是一種動態的、適應的、充滿智慧的善。
所謂“美”則是將醫療行為升華為藝術創造的過程?;颊呤轻t者精心雕琢的藝術品,而非單一的治療某一個局部、非流水線上可復制的標準化產品。若每個闌尾炎手術都如出一轍,切一刀、縫兩針、蓋三塊紗布,這樣的醫生并不是好醫生。真正的醫學之“美”在于整體把握,辨證施治,有時不施手術可能更快更好。
知行合一乃醫學與仁文整合的實踐路徑。醫學與仁文的整合是整合醫學的核心要求之一,實際操作中如何更好地促進整合?當前的醫學多以“科學醫學”為主導,知識體系的構建常始于對尸體解剖結構的研究,而臨床實踐面對的是鮮活的個體,這兩者是完全兩回事。因此,教育制度需要改革,既要吸納西醫的嚴謹實證,更要借鑒中醫的整體智慧,將患者作為完整的活生生的人來對待。
一方面,教學內容與師資隊伍需要革新。我們需從醫學教育源頭抓起,在醫學生培養的初始階段,便融入仁文關懷的理念,讓他們理解生命之復雜、個體之差異,而非僅僅聚焦于疾病的生物學機制。教科書不能僅是知識的簡單堆砌,更應充滿對生命的敬畏與對患者的共情。另一方面,要打破學科壁壘,積極進行交叉融合。文科學生也應有機會學習醫學,正如歷史上許多先文后醫的大家一樣,深厚的仁文素養往往能賦予醫學更廣闊的視野和更深刻的洞察。
就像我們的漢字一樣,同樣一個漢字,以仁文解讀可能就有不一樣的感覺。比如“肝”,“干”字形態,可理解為肝臟的解剖結構與生理功能——兩橫一豎象征膽管與門脈系統;而“胰”字,右邊一橫是膈肌,下面彎彎繞繞是大腸和小腸,一撇一捺則代表了腹主動脈分叉。這種“說文解字”式的醫學,或許可以讓知識變得鮮活、深刻?!?